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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罪之王法》——一部嘲弄自家国粹的日本电影
伊人

在从北京到旧金山的飞机上,我偶然看到了这本电影。其英文名字是Apology King,因为曾经读过有关日本道歉文化的文章,所以就打开来看了。没想到竟是一部如此有趣、诙谐,同时又深刻反映日本文化的好电影。当时就有把电影故事和自己的观感写下来的冲动,可是回家之后杂事连篇,一拖再拖。今早醒来突然又想到这本电影,还是越想越好笑,越想越觉得回味无穷,简直可以用“令人叫绝”来形容。

道歉这件事无疑存在巨大的文化差异。美国人在小事上道歉很平常,比如不小心踩了别人一脚,或挡住了别人的去路,意识到之后立刻就会说“对不起”致歉。但是在遇到大事的时候,比如两车相撞,或者出了医疗事故,那要说“对不起”就不容易了,因为一说“对不起”,就意味着责任在你,到时候要打官司的话,你就算已经承认了错误,败诉无疑。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律师一般都教导大家保持沉默,千万不能道歉。但是在日本,不管大事小事,有所碰撞就说道歉可以算是一种文化习俗。看他们平时说话行走都是点头哈腰的样子,道个歉看来实在不算什么难事。与此同时,日本人极其看重道歉,诚恳的、真心实意的道歉被大家认为是最理想的认错形式,因为它反映的是内心的醒悟和反省,有时比罚钱、坐监狱的方式赎罪还要让日本人觉得过瘾。

正因如此,电影的男主角黑岛才在东京开了一家“道歉咨询中心”,帮助别人通过用道歉的方式求得对方的原谅,免于被起诉或其他惩罚。除了道歉可以算是日本的国粹之外,黑岛先生自己的个人经历也是他之所以从事“道歉”事业的重要原因。事情发生在他还在当路边警察的时候,有一天下班之后去拉面馆吃面,长时间等待之后终于吃到了面,但是拉面的师傅不小心在摇晃面条的时候把滚烫的开水溅到了他的脸上,让他不仅感觉疼痛,而且面条也没有心思吃完,一直等着师傅来向他道歉,但师傅一直没有来。他回家之后,越想越生气,第二天就跑到面馆抗议此事,店老板连忙道歉,再三道歉,但他心里还是不爽。之后又去面馆,终于见到那个师傅,当面斥责了他,师傅已经想不起他,但他坚持不懈地说明直到师傅当面向他认错道歉之后才善罢甘休。此事之后,黑岛先生便决定辞去警察一职,当起了“道歉中心”的老板。因为他认识到,只有当面的道歉才能解掉他心中的怒气,那么一定有许多人与他有同样的感受,因此其中必有商机。

黑岛于是开始研究总结道歉的学问。比如多大的错误应该用多温和或极端的道歉方式才能赢得别人的谅解。温和的包括双目下垂、弯腰鞠躬,下跪,等等。一般可以用鞠躬的角度来表示道歉的深度:角度越大,诚恳程度越高。到四肢趴在地上、头顶地面就到达温和道歉方式的极致。极端的包括当着对方的面打自己的耳光、顿足捶胸、或者头撞墙,直到鲜血直流为止等等。另外一个维度是时间,比如下跪或下趴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或对方不原谅就永远不起来,也能表达道歉的诚意有多强。将这一套学问总结好之后,就只等在操作过程中见机行事灵活运用了。

商机降临了,出事的是一位名叫仓持的妙龄少女,刚从美国回日本不久,驾车水平有限,不小心把别人的豪华轿车撞了个稀巴烂。按照美国的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她坚决不说道歉,让律师与对方周旋。结果对方要求她罚款数万并把她送去风流场所数月赎罪。

仓持既没有钱也不愿意去风流场所,情急之下,来到道歉中心求救。黑岛把自己的学问与她分享,并告诉她在如此严峻的情况下,她必须采取极端的道歉方法,否则无法得到别人的原谅。仓持显然做不出极端的方式,黑岛就亲自出马,假装自己是仓持的哥哥,带着妹妹前去道歉。他不仅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表示后悔,而且长趴地上,久久不起。对方看见他如此诚意,不得不接受道歉,并给他请来医生治疗伤口,同时取消了原来要求的对仓持的惩罚。这件事带给仓持巨大的震撼,深深感受到道歉在日本的力量,因此要求加入道歉中心工作。她于是成为黑岛的一名雇员。

二人开始共事,处理各种案件。电影里面一共讲了五个小故事(Case),每一个与另一个都有所关联,从不同的角度表现出更丰富的道歉内涵、效果、以及日本人民的生活和心理状态。其中最有趣的是最后那个故事,不但把前面几个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增加了文化差异的元素,可谓妙绝。而这个故事的谜底其实一直暗含在前面的故事中,只是没有点破,直到最后才被揭开,不仅让人豁然开朗,而且忍不住大笑不止。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仓持之所以在美国长大是因为幼年时跟随其父在哥伦比亚法学院读博士,当时因为压力山大,父亲从没有时间与仓持玩耍。不仅不玩耍,而且在仓持主动来找他玩的时候,他也都是婉言回绝。有一次,仓持躲在储衣室,等他爸爸开门时,就突然冲出来,边做手势(象自由女神那样高举左手,但另一只手在左手的胳肢窝那儿动两下)边唱歌,然后让他猜是什么意思。爸爸让她出去,他要写论文。仓持只能离开。但是幼小的仓持非常顽皮,等到再一次见到爸爸的时候,又做了同样的手势唱了同样的歌,还要他爸爸猜。爸爸很困惑生气,猜不出来,就给了仓持一记耳光。后来我们知道这是当时一部日本电影里的主人公做的一个手势。这部电影在日本不算流行,但在日本的邻国(看起来很像是尼泊尔)却是妇孺皆知,扮演该电影的主角在那儿也被奉为大明星英雄。爸爸因为不管家,后来导致离异。父亲学成后返回日本,母亲和仓持留在了美国,因此仓持和父亲之间常年没有来往。仓持的父亲后来成为日本著名的律师,在其中一个故事中担任道歉中心客户反方的辩护律师,因此与仓持见面,但彼此并不相认。

故事的缘起与一次电影拍摄有关。一个摄制组当时需要群众演员,假装在一个小商业区逛街,非常休闲的样子。他们就顺手抓了一个正在闲逛的青年小伙,让他手拿啤酒瓶,边走边喝,很放松的样子。小伙子很开心地扮演了此角,电影顺利拍完成片。没想到后来电影放映时,邻国的文化大臣前来抱怨,说是怎么把他们的王子变成了群众演员,而且还在喝啤酒(该国禁止饮酒),简直大逆不道,因此威胁断交。日本外交部十分惶惑,不知该如何处理此事,前来道歉中心求助。黑岛便给他们出谋划策,让电影导演带领剧组主要成员前去道歉。邻国得知此事之后,对前来道歉一行夹道欢迎。王子端坐台上,重见导演十分欣喜。但是当导演说了道歉并且要送他们礼物时,大家一看见那个礼物立刻面露愠色,弃客而去。此行失败,大家十分沮丧,因此决定聘请一位邻国精通日语的文化专家做顾问,不再贸然送礼。该文化专家故作深奥状,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并不言语,只是旁观。

黑岛与文化专家的讨论结果是,第二次的道歉级别应该提高,因为上次的道歉又不小心冒犯了邻国。怎么提高级别呢?根据黑岛的经验,一个是前去道歉的人的级别要升高,另外道歉的方式要加强。思考再三,这次派去了文化副部长和相关人士,并决定采用日本最高级别的道歉方式,手脚全部着地,并且天门也顶着地面,以表诚心。决定之后,一行就出发了。看到文化副部长亲自出马,邻国领导人十分高兴,在交换了一些客套话之后,日本一行就开始了最高礼仪的道歉。正当他们的头顶触碰到地面的时候,没想到邻国领导人脸色大变,立刻拂袖而去。日本一行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又灰溜溜地返回日本。

事后黑岛质问文化专家为什么不早告诉他,因为在日本人看来是最高礼仪的道歉方式在邻国的风俗里是最侮辱人的姿态;天门是人最崇高的部位,怎么可以着地呢?这不是侮辱又是什么?文化专家暧昧地微笑,依然不语。

实在无奈之时,黑岛突然想起那部在邻国曾经十分轰动的日本电影,以及那个在那儿被视为英雄的电影明星。该电影明星如今年事已高,早已退出影坛,但是也许让他出马还能发挥作用?黑岛于是找到昔日影星,向他咨询有关邻国的风俗习惯。影星突然就做出了那个仓持幼年时老是让他爸爸猜测的手势,并假以唱词。黑岛不明白,影星向他解释说这个手势才是邻国人民最高礼仪的道歉方式。黑岛恍然大悟,立刻到文化部向部长说明,并邀请部长和电影明星一起第三次代表日本向邻国道歉。这一次的道歉终于成功,邻国人民一看到那个手势,立刻欢欣鼓舞,彻底原谅了日本。

这件事三起三伏,在日本成为重大新闻。仓持的父亲在这个过程中才了解到这个手势的真正含义,痛悔莫及,来到道歉中心恳求仓持的原谅。在看到已经人到中年的父亲做出这个手势时,仓持热泪盈眶,父女终于冰释前嫌。

这个向邻国道歉的故事让我想到日本首相多次对中国的道歉,而中国人民总是无法感受到其道歉的诚意,也许是文化差异在其中作梗的缘故。要让邻国体会到你的诚意,你必须用邻国人民认可的道歉方式才行,否则你就是使用了日本最高礼仪的道歉方式,也得不到任何效果,可能还有冒犯的嫌疑。

这部电影的内容显然有许多虚构的成分,而且十分夸张。但是作者和导演敢于拿自己国家的国粹开涮的勇气和精神,让我对日本的文化人士肃然起敬,也让我看到日本社会思想和精神的自由开放程度。



又:该电影改编于宫藤官九郎的同名原著,由水田信夫导演,2013年8月在Fantasia Film Festival首映。因为是在飞机上看的,距今又有些时日,有些细节出入欢迎读者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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